又到“水调歌头”时

雅而有趣,俗而不伤。

版主: 寂默心流

回复
寂默心流

又到“水调歌头”时

未读帖子 寂默心流 »

  中秋临近,又到“水调歌头”时,听闻有传媒达人要谈苏轼,我很是高兴。

  苏轼是个神奇的存在,谈文大家都在谈韩愈、欧阳修、柳宗元,谈诗言必称李白杜甫李商隐,谈词必提柳永、李清照、辛弃疾,甚至岳飞,谈字那一定是王羲之、米芾,苏轼的存在感其实并不高,但他胜在综合实力强,德行兼备,知行合一,兜兜转转下来,大神还是苏东坡。法国人评选世界的1000~2000年的千年名人,中国上榜的是苏东坡。

  但是,一个没有在四川生活过3~5年,身边也没有深交的四川朋友的人是谈不透苏东坡的。我也很奇怪,苏轼之后四川经历了元末大屠杀和清末的张献忠/清兵的反复大屠杀,四川的原住民基本灭绝,可现在的四川人还是苏轼那样的四川人,可见四川这方水土的神奇之处。

  四川无酷暑严寒,四季分明,土地丰饶却人均地少,物产丰富又不至于养懒汉靠采集生活,总之一切刚刚好,走中道。川人豁达,看似木讷而能对,于艰苦生活中能自得其乐,尤善饮食,总能化腐朽为神奇,靠贫乏的食材创造美食。纵观全国的老爷们儿,愿下厨房的男人只有四川男儿,不管是单宿还是窝棚,抑或崇山还是旷野,只要具备了最基本的做饭条件,就压抑不住他们做好吃的的冲动,并不惧他人流言与怪评,啧啧声中划拳不已……

  苏轼流传最广的词,比如咏月的水调歌头,冒雨抒情的定风波,掉亡妻的江城子,都没有高深的典故和生僻的字,但就是能达到让人飙泪服气的效果,恰似川菜,没有什么高档食材,却能风靡全国。诀窍在于构思与调和。苏轼的名画《枯木怪石图》,里面就没有名贵树木,没有天工奇石,但还是能体现高深的功力。他人的词往往有一两句名句,就能流传于后人,而苏轼的词通篇风格统一,一气贯通,无有挂碍,不用专门挑拣名句而通篇得颂。你可能没法用他的词来搞研究,但最后用嘴投票时发现愿意吟诵的还是苏词。

  东坡为人很落教,耿直,身为旧党却不党同伐异,对事不对人,得意时不讨伐异己,落井下石,失意时能坚守原则,不卑躬屈膝,不摇尾乞怜。一路受贬就一路用最贱的食材发明美食。现在吃到烤羊棒骨时我就想到苏东坡,而且是骨上肉越少越东坡。

  东坡极高的生活智慧还不止表现在吃上,他刚到黄州时生活极其艰难,他就把钱分成一小份一小份地挂在房梁上看着用,这应该是最早的现场现物的看板管理了。他修苏堤,且不说工程浩大,单说他能筹划到那么多工程款和劳动力,就体现了他极强的说服能力、管理能力和感召力,这是其它有名文人所不具备的,只有阳明圣人能与之比拟。

  东坡还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是魔羯座,但为人很有性情,广交朋友,可诗词曲赋,可与老农聊天犁田,每每发明奇装异服,引领千年之风气。喜欢佛学,喜与高僧辩论,屡败屡战,还留下一屁过江的典故,终身欢喜活泼而不执着。朋友被老婆吼了,就写下河东狮吼的诗,朋友老夫娶少妻就道贺“一树梨花压海棠”,铁哥们儿从岭南被贬归来就当面赞美其侍妾,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的佳句,大有当年嵇康醉卧美妇之侧而无所行动的高风……老苏据说是长脸,按理说也没留下颜值过人的记载,可就是拥趸无数,无论男女老幼,大江南北天堑通途,想想也自然,有这个么能说会道,才气过人,还会做吃的的朋友,谁会不趋之若鹜呢。

  东坡不是完人,差役临门也体似筛糠,恐将就刑也悲悲切切,迷恋嫁在靖江的堂妹就流连不远处的常州,不肯离去,最后还身故于常州。但我唯一对苏轼有所诟病之处是他在受贬动身之前会把小妾送给朋友,这有不尊重女性之嫌,而且挺好的朋友再见面时就是前夫后夫的关系,真的挺尴尬,今天一想,这反而是他照顾女性的义举,让小妾们流落街头哪有在朋友家有个温饱强呢。
星星之火
秀才
帖子: 54
注册时间: 2021-08-09 9:06

Re: 又到“水调歌头”时

未读帖子 星星之火 »

写的好。
有次看见一副字迹,觉得风骨傲立大气,细细看看,原来就是苏轼的,喜欢上了。以后老了,一定学学。
寂默心流

Re: 又到“水调歌头”时

未读帖子 寂默心流 »

  我最近读了不少解读苏轼的东西,我发现大家都自然而然地避开了苏轼一生浸淫佛学的这个维度,而单纯地把苏轼学佛当成玩票来看待,这是不行的,不够的。

  苏轼到处游览佛寺,到处结交高僧,自己最喜爱的伺妾朝云是虔诚的佛教徒。他宣称自己眼里无人不好人,这也是标准的众生皆有佛性的佛教态度。他去世前最后还表示自己纵然升不了天,也不至于下地狱,这是标准的佛教徒最后心结。他“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这是他众生平等的心理写照。他一生没有强硬的原则,处处关心百姓疾苦,实事求是,真抓实干,这是他不执着,不偏执,行中道,勇猛精进,利益众生的体现。

  如果只用豁达来解读苏轼是苍白的,而按三世因果的中国佛教角度来理解苏轼的待人处世态度,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我不相信研究苏轼的专家和学者们都没发现这个bug,他们之所以无视这个“房间里的大象”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我们是个无神论国家,所以我们对同样是无神论的佛教也是看不惯的。二是我们更愿意相信是我们本土的文化和传统,比如儒家文化培养出了苏轼这样的伟人,而不愿正视外来文化对他人格和精神的塑造,哪怕这个迹象已经非常明显。
回复